因为他要亲眼看看,申九千留在这世上的雁北军,究竟是怎样一些人。
一心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国师,其本质,又是怎样一个人?
张道之原以为,他与申九千的承负早已终结。
但现在看来,并非如此。
张道之打定主意后,便一动不动的坐在原来位置。
他也不施展金光咒抵抗雨雪,任由漫天飞雪,将他掩埋。
两日时间很快过去。
期间,北元组织了不下十余次规模的战役。
在长达数日的高强度防守战情况下。
雁北军的将士,不但士气没有崩溃,反而有越战越勇的意思。
而在这儿两日里,张道之听到了很多将士的声音,
“这怎么有个雪人?”
“是那个道人?他怎么还在这儿?死了吧?”
“草原蛮子即使再嚣张,也从未在大雪天里来犯,今年是咋回事啊?”
“谁知道呢?”
“我看,与国师之死有关,国师在的时候,那些草原蛮子岂敢如此?”
“说的没错,世人都说那龙虎山张天师是天上仙人,但即使是仙人,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,就把国师给杀了吧?”
“若是国师在此,咱们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袍泽兄弟死了。”
“...”
张道之听到,有雁北军的将士在埋怨他。
他虽被雨雪掩埋,但是,却依旧耳聪目明的很。
身处此地,他最常见的是那些将士们,前赴后继的去了城头上。
也最常见,不少身着甲胄的尸体被垒到几辆马车上,运送到别处去掩埋。
若非这场大雪将死战的将士鲜血覆盖,或许,此刻的雁门,已经是一座血城了。
但是,这些将士,却从来没有说过,他们不该死。
他们披上了甲胄,就要为脚下的土地负责。
死战不退。
忽有一日,接连几日的大雪,终于停住了。
雁北关城头之上。
战鼓声再起。
主将亲自擂鼓。
此战过后,雁门守兵的实力,再一次迎来削弱。
主将不止一次的,朝着身边的斥候歇斯底里的怒吼着,
“援兵呢?这都数日了,为何援兵还未至?”
“我们散出去的灵鸽传来消息没有?”
“距雁门最近的兴军寨呢?有他们的消息没有?”
“...”
雁门关内,虽说有不下十万的精兵。
但是,这支军队,不只是要驻守雁门关一座城寨。
还要驻守与之相连的长城要塞。
兵力一旦分布,留守雁门的将士,便不足三万。
而草原蛮子,像是一条条疯狗一般,不惜代价的强攻雁门。
虽说北元的伤亡是雁门守兵的数倍不止,可在这样耗下去,雁门危矣。
然而,直到此刻,援兵仍是迟迟未至。
好似别地压根就不知道,雁门关正发生着一场堪称惊天动地的大战。
其实,在北元发动第一次进攻的那一刻,他们便派了不少人,来劝说这位主将与戍卫雁门关的将士投降。
然而,迎接他们的,只有雁北军手中利箭而已。
又过两日。
原本越战越勇的雁北军将士,此刻也不禁感受到身疲力竭。
城头上。
有眼力惊人的哨兵忽见前方冒出一团团黑气,心下大骇,连忙奔走全城,将因数日大战而深感疲倦的将士唤醒,
“敌袭!敌袭!”
“...”
一时间,整座城头乱成一锅粥。
雁门关主将刚合上眼睛眯了一会儿,突然听到斥候声音,连忙睁开双眼。
他身上的甲胄,布满了刀痕。
自身,也落得个伤痕累累的下场。
这两日,他一直在死撑。
“他娘的,又来了!”
主将站起身,当他看到远方的黑气时,忽而心中一凛,
“异士?萨满术?这草原蛮子...”
他咬牙切齿,当即下令道:
“让全城百姓,即刻出城!”
“还能握得动刀的兄弟,站起来,咱们汉家儿郎,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!”
主将见多识广。
他心里很清楚。
当北元派出异士的那一刻,这座巍峨数千年的城关,便已然守不住了。
对于他们这些只凭一身血气杀敌的武将来说,异士,就宛若一座迈不过去的高山。
砰——
砰——
城头之上的战鼓声再次响起。
主将用足了气力,将刻有‘周’字的大纛,牢牢握在手中并又高高举过头顶,大声道:
“汉家儿郎,有死无生,宁死不降!”
这一刻。
来自于各地,汇成一支雁北军的勇士们,纷纷用着自己最大的声音,附和着主将的声音,
“京兆府陈大牛,宁死不降!”
“永兴军路徐有志,宁死不降!”
“雁北军百户李甫,宁死不降!”
“...”
这一刻,任由雨雪如何冲刷,终难洗去雁门关城头之上的血渍。
‘周’字大纛,正在那位主将手中飘荡。
大周承平元年,冬月底。
雁门战起,雁北军宁死不降。